第71章 何妨一試

時也命也，處境相同，向婆婆此時最能理解梁秋野的感受。

謝四小姐險象環生，那個年代通訊本就不發達，加上謝四刻意隐瞞，向瀾極少能捉到謝四的音訊。

後來向瀾回家，時局安穩後，經營藥材生意的向家人走南闖北時也會為向瀾打聽一二。

向瀾就借着零星的痕跡，拼湊着千裏外知己好友的處境。

總歸是哀大于喜。

謝四與孟家人結親，謝孟兩家是世交，這親事還是長輩在時就訂下的。彼時孟家境況稍好，掌家人有職務在身且行事低調，避開許多禍事。

孟開濟同是陸家第四子，與謝四幼時常在一個院裏玩，他待謝四很好，相敬如賓。謝四身體落下病，婚後只有一女，承襲了謝家的姓，也就是謝熔的母親。

梁秋野從山莊醫生徐樂口中聽到過謝家後續的傳聞，悲戚凋敝。

謝熔父母從事建設工作，在接洽國級工程時意外身故。兄長從政，長嫂是翻譯官，兩人客死海外。


徐樂在圈子邊緣，捕風捉影，只能感嘆一句謝家命途多舛，可惜可嘆。

不少人暗自琢磨，若是謝四小姐的三位兄長能在戰場上安然退下來，或者謝熔父母兄長尚在，此時的謝家又會何等風光。

過往前塵，外人不知道內幕，謝家主家一脈如今只餘謝四小姐和謝熔。

謝熔年紀略小時，圈子裏的人都以為謝家老的老，小的小，恐怕再沒有繼承，風中殘燭，一吹就滅了。

誰料想，十年光陰而已，謝熔竟能如當初的謝四小姐負芒披葦，再破囚境。

“謝熔眼裏和謝四一般無二。”向婆婆虛空指了下梁秋野的眼睛，輕道，“執拗輕狂，多謀多慮，還有，一片澄淨的深情。”

梁秋野聽得認真，聽到深情兩字，不由心頭滾燙。

被長輩當面揭開那層紗，梁秋野不敢應承。

不過果然姜還是老的辣，向婆婆的眼力絕佳，只初遇時便看出謝熔對待梁秋野與旁人不同，想要讨好親近，又怕靠得太近太過依賴，會把人吓走，那別扭模樣也是随了謝四。

“我們…”梁秋野嗓子一澀。

謝熔剛剛才離開，自己便仿佛靈被魂抽離，那點難舍難分的矯情思緒，像是壇子裏的酒，原本只是淺淡的，可不禁琢磨，可釀得越久，舉杯品時，燒得心都成灰燼了。

那滋味如同離開山嶺的小狼，挖空了心，空落落的。

梁秋野此時還覺着謝熔還在那間書房等待自己，推開門，還能看見他的身影。

離別不過才些許分鐘，可向瀾和謝四呢，梁秋野不知向婆婆牽腸數十年的日子如何熬過來。

“你也喜歡他吧，秋野。”向婆婆聲音溫潤，如循循善誘的長者，欣慰安撫，“很是難得啊。”

萬萬人相遇，擦肩而過，萍水相逢，能遇到稱得上“喜歡”二字的人，是莫大的緣分。

“謝熔的視線就沒離開過你。”向婆婆耳聰目明，說得爽朗大方，果然她當初猜得一點沒錯。

謝家人長得都是七竅玲珑，要不是真心喜歡，謝熔怎麽會剖開肺腑，盡數展露在梁秋野面前，怎麽會帶着梁秋野領到自己跟前。

“奇怪嗎？”梁秋野雖然并不在意別人的看法，但他想要得到親近長輩的認可。

“這有什麽奇怪的。”

向婆婆并沒有把這種關系當成稀罕事，道：“哎呦，你們還是年紀小，見得少。”

以前大宅院的門一關，養幾個伶人書童很常見，有入了心的，人家日子過得和尋常人家也沒什麽區別。

向婆婆走南闖北，生死都看淡了，喜歡個男的顯然算不上大新聞。

向婆婆還聊起了曾經見聞，哪家男媳婦操持家業，精明能乾，結果當家的游手好閑，最後還變了心，這男媳婦揮舞棍棒把那負心漢攆走，大快人心。

梁秋野咋舌，果然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，他只當過去的人保守，結果保守的是自己。

“所以說，既然喜歡，不要留下遺憾。”向婆婆輕搖下頭，“別像我和謝四，一別就不得再相見。”

人嘛，總是當局者迷，旁觀者清。

梁秋野現在也在局中。

他甚至還沒尋到方向，就已經有了難以觸碰的目标，茫然地不知道那條路才能走到謝熔的身邊。

但梁秋野不知道的是，這條路并不需要由他一人摸索，已經有人為他鋪墊好了基石。

向婆婆想起謝熔謙卑的姿态，他以小輩的身份請求向婆婆。

“不如從藥行開始，怎麽樣。”向婆婆直言道。

藥行？

梁秋野想到的是謝熔之前大手筆入駐的藥材行業，林澤渡抽身離開後，百年名號的蒼嶺藥業轟然垮臺，頓時群龍無首。

雖然蒼嶺藥業連年虧空，但有這個招牌在，中藥市場還能夠支撐平衡，現在雜亂不堪，魚目混珠、以此充好，名聲跌到谷底。

謝家資金流入發揮效用并不是立竿見影的，需要一個過程，也需要一個負責人。

“我不…”梁秋野先想要拒絕。

向婆婆擺擺手道：“先別着急給我回複，你也不要想着這是承了誰的恩情，向家藥材已經丢了繼承，就剩下我這個老婆子，你看，我現在歲數也大了。”

向瀾年輕時做生意不如謝四，但治病救人向瀾是業內數一數二，可惜生意經難念，向瀾只能維持穩定，無法再進一步，導致小蒼嶺的藥材資源盡數被蒼嶺藥業攏走。

現在向家小輩學的是西醫，兩者間隔着屏障，向婆婆年紀大了便沒了心氣，守着窄巷裏的小藥房，檐下挑着葫蘆，給鄰裏望聞觀切。

謝熔已經選擇涉足小蒼嶺的藥材行業，起初是因為察覺長澤的意圖，廣袤森林白雪下藏着的寶庫，懷璧其罪，長澤這些年沒少以進口為由買賣珍貴藥材。

長澤家族一擲千金，要的不僅僅是某種藥材的産量，更像是要除根，徹底滅絕，是他們一貫的行事做派。

向婆婆有心無力，謝熔前些年分身乏術，如今倒是不破不立的好時機。

“何妨一試。”

向婆婆對梁秋野很有信心，謝家的産業需要親近的人打理，尤其藥行，這是救人性命的根本，呆在這行比起利益更重要的是一顆赤子心。

梁秋野垂眸，似乎聽進去了，正在思索，忽地被腳步聲打斷。

腳步聲停下兩人桌邊，擡頭看去，是位與向婆婆年紀相仿的老者，很有精氣神，他站定後對向婆婆說：“我也給你做了紅棗粥，不是說好了回家吃。”

梁秋野猜測這位就是當初救了向婆婆的崔實，老人和梁秋野點了下頭，收回視線全落在向婆婆身上。

“好，這就回家。”

向婆婆利落地站起身，崔實連忙伸手攙扶，比剛才責問的語氣更緩了些，道：“慢點起身，着什麽急。”

向婆婆和梁秋野擺了擺手道別，讓他安心考慮，後若有似無地說道一句話，也不管梁秋野是否聽清，随後轉身和崔實緩緩地往外走。

一輩子的夫妻，無需言語，便能別人觸摸到那縷溫情。

梁秋野起身相送，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裏，望着兩位老人在雪地留下的腳印，向婆婆那句輕緩的聲音尤在耳畔。

“很喜歡的話，不要讓他等太久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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